年纪太轻的人往往无法理解生老病死和苦痛，更无法体会这些苦痛降临在最亲的人身上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。在妈妈生病的那段时间，家里的气氛异常压抑，看似喜庆的红木家具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冰凉。九月的夜晚，虽然夏日的余热尚未散去，但夜色中却透出几分肃杀和冷清。

多年之后回想母亲生病的那些日子，总是思绪万千。幼时的我极其胆小，被人欺负不敢吱声，切水果时不小心被刀割伤，也只敢偷偷躲在床底哭泣。考上大学的那一年，我来到新的城市，到处充满了自由和新鲜感。当我还沉浸在新环境的热情中，忙着填写着贫困补助申请表时，突然听到一个未曾谋面的同学悄悄说到， “疯子基因会遗传的。”我脸红了，丝毫没想过反击。如今，我不悔恨自己的软弱，反而常常沉浸在那句冰冷刺耳的话中，思绪飘向遥远的童年时光。

小时候的我还没有衣架那么高，躲在墙角偷偷注视着母亲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地翻找衣服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是和看不见的人在商量，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——拿起这件又放下，继续翻找。当我走出房间，她也会和小孩子一样，踏起滑稽、四肢极不协调的脚步跟着我，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爸爸从妈妈的身后紧紧抱住她。爸爸的面色凝重又疲惫，刚要开口似乎想和我解释什么，但又欲言又止。或许，父亲是觉得那时的解释就像石头砸在棉花上，根本无济于事吧。吃晚饭时，妈妈会对着满桌饭菜发呆，筷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摆弄，却未动一口。偶尔父亲也会把饭菜端在床边，可母亲似乎看不见，依旧嚎啕大哭，嘴里不停念念有词。那些日子，一到夜晚，我便觉无比难熬。

青春期的骨骼在暗夜里悄然生长，随着岁月的沉淀，心智也更加成熟了。这天，我伫立在窗前，久久凝视着窗外的黑暗，就像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一样，面对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她又想过什么呢？

母亲的童年格外艰辛，她虽有读书的天赋，却没有读书的机会。那个年代，人们还深陷愚昧，没有让女孩子读书的意识。母亲经常去隔壁的垃圾堆捡别家孩子不要的作业本、橡皮、铅笔，偷偷在破旧的老房子里，顶着煤油灯学习。当时，外公重男轻女，母亲非但受不了照顾，还要承担繁重的家务。母亲曾说自己小时候爱哭，如今年纪大了，眼袋下还有着明显的泪痕，想必是年轻时那些苦痛记忆的印记。每每思及此，我眼泪就在眼眶打转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
再看如今的母亲，年过五旬，却依然看不出岁月的痕迹。“岁月不败美人”这句话，放在母亲身上再合适不过了。当母亲慵懒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时，我小心翼翼地问起她的过往。这些过往仿佛是一道利刃，令我不禁思索，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母亲挺过来，但我始终无法得出满意的答案。那天母亲听到我的问题，已不再像当初那样介怀，只是说道：“因为你和你爸爸。”她语气坚定，洋溢着幸福。妈妈与我讲了许久，从她与爸爸相识，到生下我，再到陪伴我成长。漫漫三十余年，在那个下午，母亲用极其平和的语气，诉说了这三十余年的艰辛。

“虽然我的童年很糟糕，但是所幸的是我遇见了你爸爸。现在想来，人啊，不可能什么都有，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。如果没有你爸爸这三十年的守护，风里来雨里去，我早就烂在泥沼里没人管了；如果没有你这么调皮捣蛋又聪明伶俐的孩子，日子也不过是普通的日子。你看，我总是担心你，怕你在外面应付不了人情世故，怕你被人欺负，所以想着要和爸爸一起好好保护你。要保护别人，那自己总得强大点吧。当有了想要去保护和陪伴的人，就不敢放弃活着的希望了。”

这段话如暖流直冲入我的心里，长这么大以来，我从未想过，像我这样未曾有过任何耀眼成绩的人，会成为父母的希望。而在疾病面前，爱人至死不渝的守候和对孩子的挂念，这些美好的事物都化为母亲活下去的勇气。希望在病痛中煎熬的人们，能多看看身边那些真心挂念你们的人。不管经历多么痛苦，生活中总会有一束光照进来，勇敢地去拥抱那束光吧！

本文由廖金敏编辑校对。